2017-05-16 南京师范大学 点击数:193
何谓游戏?游戏何为?

人是宇宙精华、万物灵长,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人类个体基因中包含着比其它任何生物物都要丰富的先天信息资源。这些资源是进化史上历代祖先生命活动的积淀。挖掘这些资源, 使它们在现实的文化环境中得以表现和锤炼,这是儿童成长的重要部分。生命是主动的,在没有任何外部压力、外部目的和功利的情况下,儿童自发地担负起发掘自身先天资源的工作,此之谓儿童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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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游戏属于“儿童头几年最重要的工作”,是儿童重要的生活方式

  在为皮亚杰《儿童的语言与思维》一书所写的序言中,克莱巴柔德认为皮亚杰的这一著作揭示了儿童心理具有这样一个重要特征,用克莱巴柔德的话来说就是:

  “儿童的心理是在两架不同的织布机上编织出来的,而这两架织布机好像是上下层安放着的。儿童头几年最重要的工作是在下面一层完成的。这种工作是儿童自己做的……。这就是主观性、欲望、游戏和幻想层。相反,上面一层是一点一滴地在社会环境中构成的,儿童的年龄越大,这种社会环境的影响越大。这就是客观性、言语、逻辑观念层,总之,现实层。”从这里可以看出,皮亚杰的研究工作揭示出儿童心理世界有两部分构成,最原始最基础的部分实际上就是通常所谓本能和无意识层面,而在此层面之上还有另一层面的内容,即意识层面的内容。

  “儿童头几年最重要的工作是在下面一层完成的”,既然儿童头几年的工作是自发的,是无意识的,那么学前教育的主要任务也就在于帮助儿童做好这一层面的工作。克莱巴柔德概括得非常准确,他将无意识层面说成是“主观性、欲望、游戏和幻想层”,既然儿童头几年的生活主要处在这一层,那么学前教育所提供的教学大纲也应当以这一层面的“主观性、欲望、游戏和幻想”等为主要内容。

  但这一层面往往被忽视。教育往往瞄准上面一层(“现实层”),也就是说,将本来应当是后来的教育提前进行。克莱巴柔德警告说:“一旦上层的负担过重,它就会弯曲、叽嘎作响乃至崩溃。”也就是说,在儿童早期的生活与教育中,居于主导地位的应是本能和无意识层面的工作;如果让意识层面的工作居于主导地位,那么对儿童的发展非但无益,反而有害。

  游戏是生命进化的产物。同一个儿童在不同的年龄阶段对游戏的偏爱有所不同,儿童喜欢玩什么游戏,喜欢怎样玩游戏,这属于“自然目的”、“自然计划”、“自然意志”、“自然过程”、“自然规律”的一部分,是不以成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尽管如此,游戏往往时刻需要社会、文化环境的支持,所以成人应当了解游戏,随时为儿童可能深入开展游戏提供支持。这些社会支持主要包括:对待游戏的严肃态度,尊严游戏的心理氛围,闲暇时间,合适的场地,可以随时用作所谓“玩具”的材料,等等。在鼓励和支持游戏、引领幼儿不断进入深度游戏方面,浙江安吉的幼儿园做了可贵的探索。“安吉游戏”是值得注意、研究、借鉴和因地制宜推广的一种模式。

  二、儿童在游戏中生活于梦想的世界

  游戏的根基是先验的,它的基本成份也是先验的。但游戏又离不开后天的东西。在后天环境的刺激下,儿童所携带的先验的“原始遗产” 才会被激活。

  儿童在游戏中生活于现实以外的一种现实中,也就是说,在游戏中儿童生活于梦想的世界。俄罗斯的文学家托尔斯泰在其文学作品中对儿童的游戏进行了深刻的表述。我们从中可以发现,托尔斯泰已认识到,没有梦想,儿童就无法进入游戏。“我们坐在地上,想象着自己乘船去捕鱼,拼命使劲划桨,可是伏洛嘉却坐在一边袖手旁观,一点也不像渔夫。我向他指出这一点,他却回答说,不论我们怎样挥动手臂划桨,都不会有什么得失,反正我们是走不远的。我不得不同意他的意见。当我扛着一根木棍向树林走去装作去打猎的样子,伏洛嘉却仰天躺下来,双手忱着头,对我说,就算他也去打猎好了。这样的言语和行动太不愉快,使我们大为扫兴,但我们心里不能不同意伏洛嘉的所作所为是有道理的。” 可以看出大孩子伏洛嘉是荷兰著名的游戏研究者胡伊青加所说的“扫兴的人(spoilsport,或译作破坏游戏的人)”,托尔斯泰认为“他这人太理智,太缺乏想象力”,所以不喜欢玩游戏,虽然他应小伙伴的要求勉强地玩起游戏,但是,“那种勉强迁就的态度并没有使我们感到快乐,而他那种懒洋洋没精打采的神气更破坏了游戏的全部乐趣。” 尽管小伙伴也认为他的理智的现实的态度和说法并没有错,因为小伙伴们的游戏只是想象和假扮,但在小孩子们看来,这种想象和假扮不一样是合理、现实的吗?那是现实以外的现实。如果没有想象,怎么会有游戏?如果没有全身心的沉浸和投入的游戏,这现实的生活不就太平淡、沉闷、无聊了吗?“我自己也知道,木棍打不死鸟,而且根本不能当枪用。这只是游戏。如果这样想,那么椅子也不能当马车。不过,我想,伏洛嘉也该记得,在漫长的冬夜里,我们曾把头巾盖在安乐椅上当马车,一个人坐在前面做车夫,另一个人站在后面当跟班,姑娘们坐在中间,三把椅子当三匹马,我们就这样驾着马车起程。一路上遇到多少有趣的事啊!那些冬夜过得多开心,多么快啊!……如果一本正经,那就没有游戏了。如果没有游戏,那还有什么呢?……” 是的,那一路遇到的那么多趣事、那些过得那样开心和难以告别的冬夜是在想象中构筑起来的,但又确实存在过,它们实实在在地存在于从事游戏的儿童心中,甚至会永远珍藏在心里。

  三、儿童游戏是现实性与超现实性的统一、严肃性与非严肃性的统一

  儿童的游戏一方面依据现实,另一方面又是超现实的。只要有“典型情景”,只要“典型情景”触动了儿童的精神世界,儿童就会进入一个梦想的世界中。看到一只布娃娃,儿童精神世界的妈妈角色就被激活了,儿童特别是女童就会产生佯装成人照顾孩子的愿望。布娃娃使孩子离开了意识的中心,而沉入了包括意识和无意识在内的更为古老而辽远的精神世界;现实在那一时刻暂时不存在了,或者被置之度外,梦想获得了现实的力量。不过,如果这时候妈妈喊他回家,他又可以轻易地回到现实的世界,再次从布娃娃的爸爸或妈妈转变为自己妈妈的孩子。倘若他已深入地沉浸于他的游戏世界里,外部世界的一个小小的提醒,使他从斑斓的梦想中回到现实世界,他或许会有些恋恋不舍,或许会生出一些小小的遗憾。

  游戏一方面是严肃的,另一方面又是不严肃的。从游戏中走出的儿童自己也知道,他在游戏中所做的一切都是假装的。正因为游戏活动不是严肃的,所以,游戏给儿童带来的是轻松而不是负担;只要你遵循着它内在的规则,它任由游戏者自由支配和创造。尽管游戏活动不是严肃的活动,但游戏中梦想的世界却需要游戏者严肃地对待,也就是说,游戏者要把梦想的世界当作真实的世界并真实地生活于梦想中。从这方面来说,游戏又具有高度的严肃性。“谁不是严肃地对待游戏,谁就是游戏的破坏者。” 儿童在游戏时常不能感觉到自己正在游戏,他聚精会神到极点时,常把梦想的世界当作现实世界,从而不肯轻易放过近于荒唐或不合逻辑的细节。教育家裴斯泰洛齐的孩子3岁半时有一天玩屠宰游戏,听到妈妈叫他时,立刻抗议说:“不,你现在应当叫我杀猪的。”这句话已不再是游戏中的语言了。妈妈对他真实名子的召唤破坏了他游戏的世界。妈妈或许不知道他在游戏,或者明知其游戏而未能严肃对待。她是游戏的破坏者。孩子正沉浸在屠户的生活世界里,是妈妈对现实世界中代表其真实身份的名子的召唤侵犯并打碎了他的游戏世界。上文提到的伏洛嘉不能严肃地对待游戏──不把游戏看作是一种真实,所以他破坏了大家游戏的情绪,遭到了其他游戏者的埋怨。实际上,对于任何旁观者来讲,游戏者是虚假的。这一命题也同样适用于儿童。当儿童处于游戏之外时,即当儿童是游戏的旁观者时,游戏是虚假的、不严肃的;而儿童一旦进入游戏,即当儿童作为游戏者来感受他自己正处于其中的游戏时,游戏则是高度真实的,这时候游戏获得了高度的严肃性。

  人们往往认为儿童不能专心,实际上最专心的莫过于儿童了。在游戏中,儿童是积极的主动的,是全身心地投入到活动中去的人。丰子恺在《谈我自己的画》中曾对自己孩子的游戏作过生动的描述:“一旦知道同伴们有了有趣的游戏,冬晨睡在床里的会立刻从被窝钻出,穿了寝衣来参加;正在换衣服的会赤了膊来参加,正在浴池的也会立刻离开浴盆,用湿淋淋的赤身去参加。被参加的团体中的人们对于这浪漫的参加者也恬不为怪,因为他们大家把全精神沉浸在游戏的兴味中,大家入了‘忘我’的三昧境,更无余暇顾到实际生活上的事及世间的习惯了。”在《缘缘堂随笔•随感十三》中丰子恺这样描绘游戏中的儿童:“当他热衷于一种游戏的时候,吃饭要叫到五六遍才来,吃了两三口就走,游戏中不得已出去小便,常常先放了半场,勒住裤腰,走回来参加一歇游戏,再去放出后半场。”从儿童对游戏的这种专注中我们可以看出,儿童是多么严肃认真地对待他的游戏,是多么投入地沉浸于他的游戏,而游戏中的梦想又给它带来了怎样的欢乐。

  游戏是真的又是假的,它有严肃的一面,也有不严肃的一面。在游戏里,真与假、严肃与非严肃是融洽地结合在一起的。梦想是意识之我与无意识之我沟通的桥梁,而游戏又是梦想的托载体。游戏的活动环境和活动结构如同堤坝,而梦想则是顺堤而流的溪水。在游戏中的梦想里,意识给予无意识高度的自由,它处身于游戏之外,随时接受着无意识之我的自我开发的成果──进化历史上积淀已久的古老遗产。意识之我在游戏中找到了自己古老的根,尽情地吸收着那渊源流远而又富饶的精神故乡的消息。然而,它并没有放弃警惕。游戏不是夜梦。在夜梦中,意识之我消遁了,而在游戏中,意识之我在游戏之外冷眼旁观,对它而言,游戏是假的、不严肃的。它时刻监视着那无意识之我,监视着那个古老的集体性的我,以防有损于那个个体性的我。它时刻调节着自己这个意识之我与无意识之我的关系。

  “谁会忘记,在童年时代的扭打中,他自己是多么小心翼翼不要伤害他的玩伴呢?举起拳头要打在敌手身上,却在半空中停住了;压在咽喉上的手,也不是真的使劲。因为游戏者明明知道,一旦敌手真的受伤,这游戏就变得严重了,一切乐趣便立刻中止。” 这种扭打游戏中的小心翼翼的动作,即将打在敌手身上却停在半空中的手等等,都是意识之我监控的,但这种监控并不是对无意识世界的否定。无意识之我依然是自由的,不过其外显动作被意识之我恰如其分地控制着。意识与无意识在游戏中相互合作着活动着。游戏主体的意识之我,只要能尊重无意识世界中的真实性、严肃性,那么游戏便可以顺利展开,无意识之我便可以自由显现自身,而意识之我则可以得到无意识之我的古老馈赠。

  四、 尊重儿童,拥抱游戏

  在儿童的游戏中,自我与外部世界、现实与梦想、有生命的与无生命的、过去和现在以及未来可以水乳交融浑然一体。对游戏中的儿童而言,梦想世界的真实并不亚于现实世界的真实。他们在游戏时满怀热情创造种种幻想的属于自己的世界。

  然而,儿童长大成人后便不愿再玩那些孩子气的游戏了。他创造出一种虚幻的世界来代替原先的游戏,弗洛伊德将它称之为“白日梦”,并认为“白日梦是游戏的继续”。 成人耻于做白日梦,总是把它隐藏起来不让别人知道。然而荣格这位著名的心理学家却不以为耻,反而以白日梦作为向内心深溯、探索精神奥秘的方法之一。它甚至克服了成人理性对儿童游戏的抵制。成年后的荣格想起自己童年时用石块和泥浆建造城堡的游戏,他体验到与这些物体相关的创造性活动曾使他感受过的那种感情上的魅力。他感到那个不受拘束的儿童还存在于他的心中,这个不受拘束的儿童还有创造性的神话幻想活力,而这种幻想有助于他解决令他困惑的人类心灵秘密。于是他重又捡起童年的游戏,开始每天在住所附近的湖滨玩起用泥沙、石头建筑房子的游戏。这些游戏使他逐渐了解到人的原始本性的奇异幻想。他认识到这些非理性的游戏可以和宗教仪式相类比,而且,以此方式所进行的游戏还使他逐渐“觉悟到自己的神话境界”。儿时充满梦想的游戏成了荣格进入自己心理未知世界的漫长冒险旅程的起点,而且还成了他追溯与探索人类精神世界的方法论工具。

  游戏离不开梦想;离不开梦想的游戏一旦展开,它又可以激发梦想,为梦想提供一个尽情弛骋的时空。对于儿童来说是如此,对于成人也是这样。